餐桌上那杯牛奶還冒著熱氣,離婚協議書就壓在旁邊,紙邊裁得工整,像他這個人一樣冷靜。五年了,他記得我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牛奶,連這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,卻在三個月前偷偷做了親子鑑定。小詩趴在積木堆裡喊「媽媽快看」,我蹲下來把臉埋進他肩膀,眼淚浸濕他的睡衣,他嚇了一跳問我怎麼了,我說眼睛進沙子了。蘇乾走出來把那杯牛奶推到我面前,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:「佟花,我不怪妳,但我也沒辦法再跟妳一起生活了。」…
餐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離婚協議書,紙邊裁得工整利落,一如蘇乾這個人。旁邊那杯牛奶還冒著熱氣。五年了,我每天早上固定喝一杯牛奶,連這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 小詩在兒童房裡搭積木,清脆的喊聲順著走廊傳來:「媽媽快看!我的城堡蓋好了!」 我攥著那張紙,指尖把紙邊揉出皺褶,又急忙撫平。 「爸爸說今晚吃披薩。」小詩跑過來抱住我的小腿。我蹲下身,把臉埋進他小小的肩膀,淚水無聲滲進他的睡衣。他嚇了一跳:「媽媽怎麼了?」 「媽媽眼睛裡進沙子了。」 蘇乾從書房走出來,灰色毛衣,金絲邊眼鏡,手裡捧著一本書。他看了小詩一眼:「去把城堡繼續搭完,好不好?」孩子蹦跳著跑遠了。蘇乾把那杯牛奶推到我面前:「趁熱喝。」 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我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發問。 他沉默片刻,點頭。 「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 「三個月前。小詩幼稚園體檢報告,血型結果發到我的信箱。妳是O型,我是A型,小詩驗出來是B型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問過妳。那天半夜,我摟著妳,問小詩是不是我兒子。妳迷迷糊糊說,當然是啊。」 「蘇乾,你可以當面問我的。」 「我做了親子鑑定。」他把那張揉皺的報告推過來,紙邊已被拇指磨得微微起毛,「佟花,我不怪妳。但我也沒辦法再跟妳一起生活了。」 「我根本不知道!」我抓住他的手臂,「結婚前我就告訴過你,我跟沈浩宇談過戀愛,但那段關係早就結束了!」 「那為什麼小詩會是他的孩子?」 我張了張嘴,喉嚨像堵了一團浸透水的棉絮。時間對不上。我和沈浩宇分手後整整一年空白期,才認識蘇乾。戀愛兩年,結婚五年,小詩今年四歲。除非他並非足月出生,可他出生時體重六斤三兩,護士抱來時小臉紅潤,哭聲嘹亮。 「我真的不知道⋯⋯」我癱坐在床沿,雙手用力按住眼睛,「蘇乾,你信我,我從來沒有騙過你⋯⋯」 「我不怪妳。」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我,「但我也沒辦法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協議簽好了,房子歸我,存款平分。小詩由妳撫養,我每月按時付撫養費。」 「小詩不能沒有爸爸。」 「我本來就不是。」他轉過身,眼眶泛紅,卻始終沒讓眼淚落下,「法律上、血緣上,從來都不是。」 我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「如果我不簽呢?」 「那就只能走訴訟程序了。」他語氣平穩,「到時候鬧得太難看,對孩子影響不好。」 他用小詩逼我妥協。用我最不敢碰的那根軟肋。那頓披薩吃得像一場送別儀式。小詩很開心,小手抓著能拉絲的起司,糊得滿嘴都是。蘇乾用紙巾輕輕擦掉他嘴角的番茄醬,把吸管遞到他唇邊。我坐在對面,刀叉未動,盤裡的牛排早已涼透,表面凝起一層白色油斑。 「爸爸,下週幼稚園運動會,你一定要來哦!」小詩晃著小腿,「你答應過的。」 蘇乾擦手的動作停住了。「下週⋯⋯」他聲音低下去,「爸爸要出差。讓媽媽陪你去,好嗎?」 「你又說話不算數!」小詩的小臉垮下來,嘴角委屈地向下撇。 不會有下次了。我心裡清楚。從這頓飯結束起,小詩再喊爸爸,再也沒人回頭應他了。 離婚辦得很快。走出民政局時,五月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。蘇乾在台階下停了停,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向停車場,一次也沒回頭。 手機在包裡震動。陌生號碼。 「佟花,聽說妳離婚了。」沈浩宇的聲音從聽筒傳來,「巧了,我也剛恢復單身。小詩既然是我兒子,撫養權的問題總得當面談談吧?」 我整個人僵在路邊。 咖啡廳包廂裡,沈浩宇西裝筆挺,與當年那個穿褪色短袖的窮學生判若兩人。他伸出兩根手指:「兩個方案。第一,我走司法程序爭取小詩的撫養權,以我目前的經濟實力,勝算極高。第二,妳跟我,我們重組家庭。小詩需要父親,而我正是他的生父。」 「你瘋了。」 「單親家庭的孩子容易在學校受排擠,也更容易出現心理問題。妳忍心看他這樣長大?」 我指甲掐進掌心。這些天夜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這個——小詩那麼依賴蘇乾,倘若知道父親再也不會回來,他會哭成什麼樣? 「我不會跟你。」 「妳會的。」他把名片推過來,指尖在桌面輕叩兩下,「一週時間。不答應,我們法庭見。」 出了咖啡廳,冷風灌進領口,我蹲在路邊乾嘔。手機又響,是幼稚園老師:「小詩媽媽,小詩跟別的小朋友打起來了。」 趕到園長辦公室時,小詩坐在小凳子上,臉上有兩道紅痕,眼眶通紅。另一個男孩縮在母親懷裡抽泣。原來是那孩子罵他「沒有爸爸」,小詩先動了手。 「媽媽,他胡說!」小詩撲進我懷裡,哭得渾身發抖,「我有爸爸的,對吧?」 我把他緊緊摟住:「對。你有爸爸。爸爸只是出差了。」 那天晚上哄睡後,手機在黑暗中震動。蘇乾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。 「佟花⋯⋯」他聲音含混,背景有玻璃碰撞的聲響,「我後悔了⋯⋯」 「你喝酒了?」 「喝了。喝了很多。佟花,我想小詩了⋯⋯我也想妳了⋯⋯妳回來好不好?我們復婚。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,真的⋯⋯」 「你喝多了。」 「我沒醉!」他突然吼出聲,「五年,佟花,這五年我是怎麼照顧他的?半夜起來沖奶粉的是誰?換尿布、哄睡覺、教他喊爸爸的是誰?我叫了他整整五年兒子⋯⋯」他的聲音低下去,變成壓抑的哭聲,「妳讓我怎麼接受⋯⋯」 電話斷了。我再撥過去,已關機。靠著牆滑坐在地,一夜沒闔眼。 隔天一早,蘇乾母親的電話打來,語氣冷硬如冰:「佟花,我兒子全跟我說了。帶著別人的孩子嫁進我們家,騙了他整整五年,妳夜裡睡得安穩嗎?以後別再聯繫蘇乾了。」 忙音響起。我捏著手機,全身發抖,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。 日子像踩在棉花上。蘇乾的撫養費每月一號準時入帳,除此之外再無音訊。小詩每天扒著門框問:「爸爸什麼時候回來?」 「爸爸出差了,去了很遠的地方。」 「多遠呀?那爸爸哪天回來?」 「等小詩長大了,爸爸就回來了。」 這句話連窗台上的綠蘿葉子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。 我像瘋了一樣滿城找工作。餐館嫌我下午四點得去接孩子,超市薪水太低,快遞站入職表填到一半,幼稚園老師打來電話:「小詩燒到三十九度五。」 … Read more